清商樂和西洲曲
自先秦以來,荊楚地區就廣泛流傳生動的民歌,其中以勞動中配合節奏的‘相’以及由此發展而來的‘相和歌’最為典型。至魏晉南北朝時期,音樂藝術受民族融合的影響,呈現出多樣性的特點。清商樂,原出于漢代樂府《相和歌》中的“清商三調”,所謂三調:平調、清調、瑟調。其中“瑟調以宮為主,清調以商為主,平調以角為主”。在表演形式方面,據《樂府詩集》記載:
平調:“其器有笙、笛、筑、瑟、琴、箏、琵琶七種。歌弦六部……
‘未歌之前,有八部弦、四器,俱作在高下游弄之后。’凡三調,歌弦一部,竟輒作送。歌弦今用器。”
清調:“其器有笙、笛(下聲弄、高弄、游弄)、篪、節、琴、瑟、箏、琵琶八種,歌弦四部……‘未歌之前,有五部弦,又在弄后。晉、宋、齊,止四器也。’”
瑟調:“其器有笙、笛、節、琴、瑟、箏、琵琶七種,歌弦六部……‘末歌之前有七部,弦又在弄后。晉、宋、齊,止四器也。’”
上述所言“歌弦”是樂曲中帶有歌唱的主體部分。根據《樂府詩集》引《古今樂錄》記載,在“歌弦”開始之前,有純器樂演奏的引子(“弄”)和間奏(“弦”);而在每一段“歌弦”唱完之后,緊接著會有一段器樂尾奏(“送”),用以銜接下一段“歌弦”或收束樂段。由此可知,清商三調的曲式是一種以“弦—歌弦—送”為基本單元并循環往復的聯曲結構,這種精致的布局使其具有極佳的藝術效果。考據歷史,清商樂在漢代時不僅用于官宦、商賈宴飲等場所,也用于宮廷朝會、祀神等活動,因與漢代相和舊曲都是傳統音樂,被樂伎稱為“清商正聲相和五調伎”,也被認為是“華夏正聲”的主流。曹魏時期,曹操、曹丕、曹睿祖孫三代均喜愛清商三調。西晉武帝亦酷愛清商樂舞,曾命荀勖精心整理清商三調。永嘉之亂后,晉室南渡,部分清商樂隨之傳入江南。在南朝新的文化環境中,清商樂廣泛汲取了“江南吳歌”與“荊楚西曲”的養分,其內容構成逐漸豐富。至南朝劉宋以降,源自荊楚民間的“西曲歌”在清商樂中占有重要地位,并流行于以郢州(含今天門地區)為中心的荊楚一帶。
郭茂倩編輯《樂府詩集》時,用《清商曲辭》作為“吳聲歌”“西曲歌”的總名。《樂府詩集》引陳釋智匠《古今樂錄》詳細記載了西曲歌的篇目與分類:
“西曲歌有《石城樂》《烏夜啼》《莫愁樂》《估客樂》《襄陽樂》《三洲》《襄陽蹋銅蹄》《采桑度》《江陵樂》《青陽度》《青驄白馬》《共戲樂》《安東平》《女兒子》《來羅》《那呵灘》《孟珠》《翳樂》《夜度娘》《長松標》《雙行纏》《黃督》《黃纓》《平西樂》《攀楊枝》《尋陽樂》《白附鳩》《拔蒲》《壽陽樂》《作蠶絲》《楊叛兒》《西烏夜飛》《月節折楊柳歌》三十四曲。
其中,《石城樂》《烏夜啼》《莫愁樂》《估客樂》《襄陽樂》《三洲》《襄陽蹋銅蹄》《采桑度》《江陵樂》《青驄白馬》《共戲樂》《安東平》《那呵灘》《孟珠》《翳樂》《壽陽樂》十六曲,并舞曲。
《青陽度》《女兒子》《來羅》《夜黃》《夜度娘》《長松標》《雙行纏》《黃督》《黃纓》《平西樂》《攀楊枝》《尋陽樂》《白附鳩》《拔蒲》《作蠶絲》《楊叛兒》《西烏夜飛》《月節折楊柳歌》十八曲,并倚歌。按《孟珠》《翳樂》二曲,亦列于倚歌。”
按西曲歌出于荊、郢、樊、鄧之間,而其聲節送和,與吳歌亦異,故因其方俗而謂之西曲云。
由此可見,《樂府詩集·清商曲辭》收錄的西曲歌大多是六朝時期的荊楚民歌。就形式而言,西曲歌分為五言四句式、七言二句式和雜言式。五言四句式在全部西曲歌中占據絕大部分,這是因為民歌素以簡短活潑見稱。七言二句式在西曲中數量相當少。由于形式新穎,曲調婉轉動聽,西曲歌得到社會各界的廣泛喜愛,可謂“家競新哇,人尚謠俗”。
西曲歌中的名篇有《石城樂》《莫愁樂》等,內容基本以男女情歌為主,大多以女子的口吻來敘寫,以歌辭唱和豐富多變的愛情,集中反映了中下層百姓的生活和情感。如《石城樂》:
其一
生長石城下,開窗對城樓。
城中諸少年,出入見依投。
其二
陽春百花生,摘插環髻前。
捥指蹋忘愁,相與及盛年。
其三
布帆百余幅,環環在江津。
執手雙淚落,何時見歡還?
其四
大艑載三千,漸水丈五余。
水高不得渡,與歡合生居。
其五
聞歡遠行去,相送方山亭。
風吹黃蘗藩,惡聞苦離聲!
《樂府詩集》中收錄《石城樂》歌詞五首,多屬送別情人的歌曲。石城,地臨漢江,南朝時屬于竟陵郡治所。相傳南朝宋臧質為竟陵內史時,于城上眺矚,見一群少年歌謠通暢,因作此曲。《古今樂錄》曰:“《石城樂》,舊舞十六人。”由此可知此曲在民間傳唱時,就配有舞蹈動作。據《唐書 樂志》記錄,《莫愁樂》是“西曲歌”中《石城樂》的變曲,現存有兩首:
其一
莫愁在何處,莫愁石城西。
艇子打兩槳,催送莫愁來。
其二
聞歡下揚州,相送楚山頭。
探手抱腰看,江水斷不流。
關于《莫愁樂》來源,據史料大致可確定為:在石城有一名樂伎,擅長歌謠,因唱《石城樂》曲,此曲的和聲為“妾莫愁”,故被時人稱為莫愁。莫愁在唱《石城樂》時進行了改編,故形成變曲《莫愁樂》,也是一首充滿相思離別的民歌。
當然,除離別愁緒風格的情歌,“西曲歌”中還有諸如《拔蒲》《采桑度》《作蠶絲》等與勞動相結合的愛情詩歌。
拔蒲
青蒲銜紫茸,長葉復從風。
與君同舟去,拔蒲五湖中。
朝發桂蘭渚,晝息桑榆下。
與君同拔蒲,竟日不成把。
“蒲”是一種水生植物,可制作蒲席,嫩者亦可食。《拔蒲》描述了青年男女同去拔蒲時的動人場景。第一首“與君同舟去,拔蒲五湖中”,以輕快的筆觸勾勒出結伴勞作的歡欣;第二首“與君同拔蒲,竟日不成把”,則巧妙地以“拔蒲”為背景,暗示兩人因沉醉于相聚的時光而疏于勞作。全詩無一字直言愛情,卻通過“拔蒲”這一日常勞動,含蓄地傳遞出戀人間的親昵與專注,情致宛然。
采桑度
其一
蠶生春三月,春桑正含綠。
女兒采春桑,歌吹當春曲。
其二
冶游采桑女,盡有芳春色。
姿容應春媚,粉黛不加飾。
其三
系條采春桑,采葉何紛紛。
采桑不裝鉤,牽壞紫羅裙。
其四
語歡稍養蠶,一頭養百。
奈當黑瘦盡,桑葉常不周。
其五
春月采桑時,林下與歡俱。
養蠶不滿百,那得羅繡襦。
其六
采桑盛陽月,綠葉何翩翩。
攀條上樹表,牽壞紫羅裙。
其七
偽蠶化作繭,爛熳不成絲。
徒勞無所獲,養蠶持底為?
這是一組描寫少女采桑的詩,取材與立意很有特色。第一首描寫了春天桑葉茂盛的情景。少女們唱著春歌來采桑,一幅春天辛勤勞動的繁榮景象。第二首描寫了采桑少女的容貌,她們素面朝天,容貌嬌媚,寥寥幾筆便描繪出她們青春健康的形象。第三首重點描寫勞作場面,具體描寫了怎樣采摘桑葉,采摘時桑葉紛紛落下,足見桑葉的茂盛以及勞動的辛苦。采摘如此繁忙,不經意間,桑枝牽壞了紫羅裙。通過描寫少女的衣著,少女的形象躍然紙上,甚是鮮明。第四首的氣氛有所轉變,先是說了桑葉養蠶的境況,又嘆息桑葉經常會影響養蠶的結果。第五首同樣表達了養蠶的期盼。后二句說“養蠶不滿百,那得羅繡襦”,這是嘆息勞作的艱辛,有種淡淡的惆悵。第六首與第三首類似,都是描寫采摘桑葉的情景,卻進一步描寫了桑葉的繁盛:長在高處的桑葉必須攀上枝頭才可以采摘,少女攀上高處采摘桑葉,桑枝牽壞紫羅裙。最后一首寫了“偽蠶”,再度點出勞作艱辛。
從全組詩歌看來,它們的特別之處在于將勞動與愛情緊密結合起來。一方面描寫了勞動的艱辛,例如第一首的前兩句寫出了采桑的節氣和桑葉的成長情況,后兩句表現了采桑女勞動時的獨特情趣和勞作場面。第二首描寫了采桑女的形象,自然明凈不做作。第三首的“何紛紛”與第六首的“何翩翩”,寫出了采摘桑葉之多,即勞動量之大,包含了勞動的繁重與艱辛之意。“采桑不裝鉤”與“攀條上樹表”直接描寫了采摘方式和情景。這組詩歌以表現蠶家勞作的生活為主,愛情占了較小的比例。那些情緒已不是戀愛、相思所能概括得住,那些話已變成采桑女的呼吁之聲,描寫的已是蠶家的生活而不是相戀的情緒了。可見,勞動生活占了主要部分。
另一方面詩歌又通過勞動表現了青年男女的愛情。例如第五首前兩句,“春月采桑時,林下與歡俱”,描寫了與情郎一起勞作的情景。在南朝樂府民歌里,“歡”是女子對情郎的稱呼。第四首通過說桑葉成長時常有變化,養出來的蠶可能“黑瘦”,也暗示了情郎對自己的陰晴不定,時好時壞,給予自己的愛情不夠多。整首詩運用采桑養蠶的勞動來巧妙自然地暗示采桑女的愛情。
作蠶絲
其一
柔桑感陽風,阿娜嬰蘭婦。
垂條付綠葉,委體看女手。
其二
春蠶不應老,晝夜常懷絲。
何惜微軀盡,纏綿自有時。
其三
績蠶初成繭,相思條女密。
投身湯水中,貴得共成匹。
其四
素絲非常質,屈折成綺羅。
敢辭機杼勞,但恐花色多。
《作蠶絲》四首是一個整體,按照時間敘述了蠶蛻變為絲,最后被織為綾羅的整個過程。在這個過程中,蠶的心就是女子的心,這顆心圍繞著她愛戀的對象在轉。總的來說,這些歌曲雖然寫的不過是些片段的情思,然而仔細咀嚼起來卻都是韻味悠長,讓人回味。
需要指出,除西曲歌外,《樂府詩集·雜曲歌辭》收錄有一首《西洲曲》,是六朝荊楚民歌中篇幅最長、藝術性最高的抒情詩,歷來被視為南朝樂府民歌的代表作。
關于《西洲曲》的作者、寫作時間和背景尚無定論,一說是產生于梁代的民歌,收入當時樂府詩集;另一說是江淹所作,收錄于徐陵所編《玉臺新詠》;還有一說在明清人編寫的古詩選本里,又或作“晉辭”,或以為是梁武帝蕭衍所作。從詩歌的精致和成熟度可推測,該作品在流傳過程中有經過文人們的潤飾。現引歌辭如下:
憶梅下西洲,折梅寄江北。單衫杏子紅,雙鬢鴉雛色。
西洲在何處?兩槳橋頭渡。日暮伯勞飛,風吹烏臼樹。
樹下即門前,門中露翠鈿。開門郎不至,出門采紅蓮。
采蓮南塘秋,蓮花過人頭。低頭弄蓮子,蓮子青如水。
置蓮懷袖中,蓮心徹底紅。憶郎郎不至,仰首望飛鴻。
鴻飛滿西洲,望郎上青樓。樓高望不見,盡日欄干頭。
欄干十二曲,垂手明如玉。卷簾天自高,海水搖空綠。
海水夢悠悠,君愁我亦愁。南風知我意,吹夢到西洲。
《西洲曲》主要描寫了一位少女的離別相思之情。全詩三十二句,四句一解,用蟬聯而下的接字法,頂針勾連,且巧用雙關隱語,展現了南朝樂府詩歌的顯著特征,令人拍案叫絕。如詩中“出門采蓮”場景中,連用七個“蓮”字,“蓮”與“憐”字諧音,而“憐”又是“愛”的意思,隱語極言女子對情人的愛戀。同時,“蓮子青如水”暗示感情的純潔,而“蓮心徹底紅”是說感情的濃烈。這些雙關隱語的運用使詩歌顯得更為含蓄多情。
此外,全詩以“憶”開始,以“夢”結束,展示了女子從初春到深秋,從現實到夢境,對鐘愛之人的苦苦思戀。全詩既有對往昔的追憶,也有對現實的追求,更有對未來的憧憬。詩中的“梅”“杏”“紅蓮”等,既能點明季節,又有象征愛情或思念之意,生動傳神。可以說,全篇無論是文字還是情感都流動纏綿,洋溢著濃厚的生活氣息和鮮明的感情色彩,折射出鮮明的江南水鄉特色和純熟的表現技巧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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